伟大的静穆/古希腊艺术

石焰

伟大的静穆_古希腊艺术
伟大的静穆_古希腊艺术

“高贵的单纯和静穆的伟大”是温克尔曼对古希腊艺术的评价。
这个温克尔曼当然不是温克尔曼钢琴,而是18世纪德国的一位艺术史家、美学家,他与歌德关系甚好。今天,我们就从对全世界影响很大的古希腊雕塑说起。
古希腊雕塑的影响之大也许超过了我们的想象,甚至连最初来到中国的佛像,其雕塑风格也是按照古希腊–印度–中土这样一条线路,传播到中国的。早期佛像风格被称之为犍陀罗风格,很明显就是印度人从古希腊雕像模仿而来。后来逐渐在中国被本土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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犍陀罗风格佛像

古希腊文明很早就出现在爱琴海区域,大约是公元前2500年古希腊人就已经跨入了文明的门槛,其重要代表是克里特岛的克诺索斯文明。著名的米诺牛及迷宫的传说就与之相关。坦率地说,古希腊文明比中国文明要早大概1000年左右,我们历史书里所写的夏朝,至今也没有找到确凿的证据证明它真的存在,至今也没有足够的证据表明河南偃师的二里头遗址就真的是夏代的都城,一切只是神话和传说。
所以,如果你要惊讶于为什么“四大文明”里为啥没有希腊,或许最早发明这种说法的国人,因为某种反欧洲心理而自动屏蔽掉了悠久而伟大的希腊文明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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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前1600年的雕塑,来自克里特岛的克诺索斯王宫

今天,对这位持蛇者的身份仍然有很大的争议,人们认为她很可能是一位女祭司。虽然雕塑的比例和人体结构细节的塑造仍然稍显稚拙,但在公元前1600年,这样的写实能力已经非常高超了,很可惜的是,这么高度的文明后来神秘地失去了影响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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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里特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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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诺索斯王宫复原图

克诺索斯文明是克里特文明中最闪耀的一部分,学术界一直说它在公元前2500年就已经进入文明时代。那究竟什么叫“文明时代”呢?事实上考古学界对“文明”有着非常严格的判定准则,它以文字、金属冶炼、城市和成熟的宗教仪式作为标准,只有具备上述条件,才被认为进入了文明时代。所以,新石器时代的”仰韶文化“、”大汶口文化“、”龙山文化“等,学术界并未使用”文明“一词,而仅仅是用”文化“一词来描述它的历史阶段。
好了,我们说回雕塑。当克里特文明衰落之后,古希腊文明的核心逐渐进入希腊不半岛内部。但它的雕塑在写实层面却有了很严重的退化。这是一个有意思的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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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前7世纪的希腊雕塑

这是公元前7世纪的希腊雕塑,与公元前1600年塑造出来的《持蛇的女祭司》相比,它的写实水准明显有了较明显的退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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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前6世纪的雕塑

但在几十年后,古希腊雕塑的写实水准就有了一个非常显著的质变。仔细观察,它比上面那件雕塑的写实性提高了不是一点点。仅仅一百年而已,水平竟然提高如此明显,真相只有一个!他们跟埃及人学的。
埃及在人类历史上确实是个Bug级别的存在,公元前3500年就跨进了文明的门槛,它和两河流域可以同时入选人类文明俱乐部中的TOP1。是的,你没猜错,中国那时候还是新石器的野蛮时代。
埃及容我以后再聊。继续说古希腊雕塑。如上图所示,虽然古希腊人在向埃及人学习,但很快他们的雕塑就有了自己的创新。古希腊人发现,只要把”男子“的某一只腿向前迈出半步,他就会产生行走的感觉,而非呆呆地”立正“在原地。所以,当略显呆板的埃及的雕塑只会”立正“的时候,古希腊人已经懂得让他们的雕塑行走起来了。此时的古希腊雕塑有了很大的进步,艺术史家们称这一时代的雕塑是”古风式“的。除了一只脚向前迈出半步,嘴角也开始出现了略显程式化的笑容,这就是著名的”古风式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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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古风式的微笑是程式化的,也就是千篇一律的。就像埃及目前保存下来的雕像,都是严格左右对称,甚至表情都是一样的,看起来静穆,却显得呆板。古希腊人却有着不断向自然学习的热情,力求更生动、更真实地的表现对象。所以很快他们的雕塑便走上了自己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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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前480年的雕塑

从这时候,古希腊开始进入了艺术史家所认为的古典时期。所谓古典,即”古代的经典“,取这样的名字已经可以看出,艺术史家们对这个时期的评价比古风时期要高,所以才会叫”古典“。
继续看上图的雕塑,这个人的重心已经落在一条腿上,有点类似”稍息“的姿势。其实人在日常生活中站立时,都是”稍息“的,这样才不容易累。所以,虽然雕塑里某个部位发育不良,却是雕塑史上非常重要的革新,距离真实越来越近了。嗯,这个雕塑的名字叫做克雷提奥斯,请大家记住他的名字,它在雕塑史上的地位非常重要。
再看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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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此之后一百年里,希腊的雕塑突飞猛进。不仅仅可以雕站立的人像,还可以雕运动的人像了。运动的雕塑在技术处理上非常难,真的非常难。难到一开始他们放弃石雕,选择了铜液浇注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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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塞冬铜像

为什么用铜呢?因为这样复杂的雕塑是浇注出来的,而不是雕刻。这里会涉及到一个著名的浇注技术:失蜡法。先用蜡精确地按照身体比例做一个人像,并在柔软地蜡像表面雕刻头发、眼睛、鼻子等各种细节,然后在完成的蜡像外面包一层东西(例如泥),泥土干了之后在表面开一个小孔,将滚烫的铜液注入,蜡融化流出,铜液干后就是我们今天所看到的铜像模样。
其实我们平常所看到的大理石雕像,其雕刻过程是非常有难度的,大理石坚硬而且容易断裂,所以大理石雕刻技术在17世纪才发展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那些著名的巴洛克雕塑家们可以随心所欲地将大理石雕刻成各种柔软的视觉质感。当时最牛逼的大师是贝尔尼尼,大家有兴趣的话可以去意大利的罗马看看,那里有大量他的雕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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掷铁饼者

这个雕塑是古罗马的复制品,很漂亮,运动员的姿态也很优雅,但实际上没有任何一位运动员是用这样的姿势来掷铁饼的。后来好事的研究者也发现,无论用多么高速的相机拍摄,运动员都没有一个瞬间是这样的。所以,这个雕像是在有意地把正面的胸部展示给我们看。这是对更早时期的雕塑样式的传承,这就是著名的”正面律“。上面一些图片大家也可以看到,更早些时候的希腊雕塑和埃及雕塑,都是以”立正“的姿势将正面身体呈现给观众,这种方式肃穆却略显呆板。对于这种传承,贡布里希那个著名的理论可以进行解释。他说,艺术史是不断地对艺术图式进行继承,然后又不断进行修正的过程。即使到了古典时代,人们还没有立刻对早期的”正面律“进行修正,这样的革命要等到后面一些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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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典卫城

好了,我们来看一看古典时代最重要的一个建筑群,即雅典卫城。希波战争中旧的雅典卫城被波斯人毁掉了。当击退波斯人后,希腊人满怀热情地要重建它。在他们看来,新的雅典卫城不仅可以永久铭刻希腊人的胜利,也可以显示雅典在整个希腊世界中的领导角色。卫城的雕塑工作由菲狄亚斯负责,建筑工作由伊克底努斯负责。所以我们今天所见的菲狄亚斯的雕塑,基本上都是来自雅典卫城神庙上的山墙装饰及中楣装饰,如今主要藏于大英博物馆。
最出名的作品当属”命运三女神“:克洛索、拉克西丝和阿特洛波斯。当时是帕特农神庙山墙上的装饰,可惜毁坏后残缺了,非常可惜。而神庙内部巨大的雅典娜金像,早就已经被毁掉了。

遗憾的人,菲狄亚斯由于贪污黄金被发现,后来被流放,远离希腊。人生也是神奇的转折,这样一位伟大的雕塑家落得如此下场。菲狄亚斯拥有把美永恒凝固的双手,他发明了”湿衣法“,雕像的衣服薄薄的,贴在身体上,像刚刚从水中出来一般,超级美,很容易让我们联想到公元四世纪的印度出现的笈多式佛像。在古代中国,也有”吴带当风,曹衣出水“之说,比如北齐著名画家曹仲达所画佛像。他们之间或许有某种潜在的艺术史渊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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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狄亚斯作品,注意看中楣上的浮雕带

这件作品是帕特农神庙的中楣上锁看到的浮雕残片,表现的是泛雅典娜节上参加节日的人们,他们大多穿着典型的希腊式长袍,衣服的皱褶垂直而宁静。在此,我们就看到了两种菲狄亚斯的衣饰样式,湿衣法和垂直饰。垂直饰似乎更容易营造出那种静穆之感。所以我们又回到了那句话:”高贵的单纯,静穆的伟大。“
一直以来,人们认为静穆能够体现古希腊人内心的高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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贝尔尼尼 路易十四像

顺便让大家看看两千年后17世纪的巴洛克雕塑。这是贝尔尼尼为法国的太阳王路易十四所雕刻得胸像。他所有的衣饰都飘动起来了,产生很强的动态感。对比一下古希腊古典盛期的作品,你的确会感受到古希腊的雕塑的确更为静态,更为单纯,表情也更为节制。正是节制的表情,才体现出内心的高贵。比如我们经常说的笑不露齿,就是表情的节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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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利克里特 持矛者

这也是古典时代作品,不过原件已经毁坏,无法找到。他也是罗马人的复制品。你仔细去量,会发现这个作品头和身体的长度比是1比7。这个比例被波利克里特看作是最美的人体比例,也就是平常所说的八头身。他曾经写成《论法则》一书,在书中确定了理想的人体美的各种比例准则,一段时间成为古希腊雕塑的范本。无疑的,这个雕塑同样是是高贵,单纯,静穆,节制的。
最后,欣赏雕像的一个很重要的图式,那就是著名的”对偶倒列“的图式。看这一组雕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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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全身重心落在一条腿上,一条腿紧张,另一条腿放松。注意看《持矛者》,就是右腿紧张,左腿放松。其次,肩膀线和髋部线是呈现倒列关系,也就是说肩膀线和髋线是朝向相反方向的。
这个图式在艺术史上大量出现,以后大家在欧洲旅行的时候可以注意仔细观看。它几乎统治了整个西方雕塑史。从这个意义上来讲,罗永浩说的那句”对于美的分歧,只存在于非专业人士当中“倒也不无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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